想在全国两会期间“逮”到经济学“泰斗”、全国政协委员、北京大学光华管理学院名誉院长厉以宁，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。想采访他的记者，实在是太多了。每每遇到记者围堵或频频发问，厉以宁大多数时间是在听，有的问题会选择不回答。不过，当昨日得知记者来自重庆，厉以宁立刻打开了话匣子：“今年5月19号，我就会去重庆调研城乡一体化。”

统筹城乡》

城镇化加速将牵出大市场

记者：城乡一体化对中国有怎样的意义？

厉以宁：中国城镇化率太低，60年前，我国的城市化率是20%，现在达到了45%。也就是说，60年只提高了25个百分点，速度太慢。我们今后要争取每年提高一个百分点，2040年后达到75%。在中国这样的大国，想像西方那样，短期内把农民比重降到5%不太可能。

伴随城镇化率提高，每年有1000多万人进城。他们不可能全部到大城市，还要到2000多个县和其他乡镇，这就需要有人修马路、文化设施、电力煤气供应，盖学校。城镇化拉动了中国经济增长，这么广阔的市场，其他国家是没有的，这是全世界最大的潜在市场。

农民进城首先要解决就业

记者：您认为，地方政府推动城乡一体化首先要做什么？

厉以宁：去年一年，我到10个省市专门调查城乡一体化，其中就包括农民进城问题。中国的农民进城愿望很大。但农民进城，一定要先找到有稳定收入的就业岗位，不然会出现大量农民进城后，在街上搭起塑料棚，形成新的贫民窟。目前，城乡一体化还处于第一阶段，即农民往城里流动。今后将进入第二阶段，那就是城市和农村双向流动。什么时候进入第二阶段还不好说，什么东西都要在改革实验中产生。

统筹城乡重庆积累了经验

记者：重庆是国家确定的城乡统筹综合配套改革实验区，对全国有怎样的借鉴意义？

厉以宁：我已经带政协经济调研组去过两次重庆，第一次去了长寿、江津、合川，第二次是去了万州、梁平、忠县，今年5月还将去涪陵、武隆、酉阳。经过近3年的探索，重庆已经积累出了一定的经验，例如在城乡一体化过程中，把发展农业专业合作社、土地流转结合到一起。在梁平种西瓜、茶叶的，都是农业专业合作社的方式，土地流转做得好，对提高农民收入有好处。我在政协讨论的谈话中，也谈到了重庆经验。

经济复苏》

经济复苏基础还不太牢固

记者：金融风暴席卷全球，去年是中国经济最为困难的一年。对于今年的经济形势，您怎么看？

厉以宁：去年，中国经济快速回升。不过到现在为止，回升的基础还不太牢固。我们看到随着经济回暖，我国的出口订单增加，但国内外的购买者仍以填补库存为主，这是短期行为，长期形势并不明朗，得再观察一段时间。

目前没有通货膨胀迹象

记者：很多人担心今年会出现通货膨胀，对此您是怎么判断的？

厉以宁：从国内来讲，2009年之所以出现经济回暖，主要靠投资来拉动。尽管现在还没有出现通货膨胀，但如果继续保持高投资，今年下半年就难以避免生产资料价格、消费品价格上涨。

记者：哪些经济指标达到后，就可以加息？

厉以宁：究竟什么时候加息，不能乱讲，要看经济发展情况。加息的目的是预防通货膨胀，是预防性措施，应提早做好准备。通货膨胀会不会来，有三个前奏，首先是投资过猛、生产资料价格猛涨，现在还没有出现这种情况；其次是如果今年碰到特大自然灾害，农民欠收，现在还无法判断；第三是国际石油价格上涨，带动大宗产品涨价，现在也没这个迹象。不过，引起警觉是好事情。

货币政策》

今年重点在“适度”

记者：今年的政府工作报告，明确提出了优化贷款结构，严格控制对产能过剩行业贷款。您认为今年的货币政策与去年相比有什么不同？

厉以宁：去年和今年，我们施行的都是适度宽松的货币政策，但去年，重点是放在“宽松”上，而今年的重点是放在“适度”上。这一转变的难点，就是贷款结构问题。我认为，产能过剩现象与货币宽松政策不一定有关系，而产能过剩会导致经济不稳定，今年一定要预防产能过剩问题。

货币政策有一定局限性

记者：您认为如何在货币政策下，优化信贷结构？

厉以宁：我的观点是，货币政策有一定局限性，因为实施的是总量调控，容易犯“一刀切”的毛病。我们的调控，应当是总量调控与结构性调控相结合。例如，存款准备金率提高也可以有所差别，中国分为中部、东部、西部，那么，可以在上调东部的存款准备金的同时，西部不变化；贷款规模的控制，同样可以进行结构性调整，例如，产能过剩的行业就不给贷款，急需发展的行业多给贷款；转变经济发展方式，信贷政策就应当与产业政策结合，根据地区的经济情况来定信贷规模。资金应重点投向新能源、新材料、生物科技、环保、物联网等新兴产业。

高房价》

楼市泡沫问题不能回避

记者：目前房地产市场是否存在泡沫？

厉以宁：目前房市当然有泡沫。你看最近的海南，连宾馆房价都出现了泡沫，2万多元一晚太离谱。对于泡沫问题我们不用回避，但应当防止泡沫引起的信贷危机。另外，泡沫对人的心理也有影响。

记者：您认为是什么原因造成高房价？高房价会带来怎样的影响？

厉以宁：地价高了，房价自然高。很多人大学毕业后想工作、想结婚、想有房子。但按现在的价格，可能要负债几十年。有房子以后，他们每年还得还贷款，这样就不能带动消费。

改变土地出让方式降房价

记者：地方政府的财政收入很大部分来自土地，在这种情况下，您认为地方政府应当如何在遏制高房价中有所作为？

厉以宁：首先应该严格禁止囤地、囤房。拿到土地在规定期限内不建，就该收回，否则就重罚，不能让开发商坐等土地涨价而牟利。我认为，土地出让方式也应该改变，以前采用的是招标的方式，那样会把地价越抬越高。已经有政协委员在和我商量，能不能建议政府今后采用采购的方式，以降低土地价格。具体的做法是，让政府先拿出一块土地，先确定要建多大面积的房屋、地价每平米多少钱，然后再让开发商来竞拍，在同等质量的情况下，谁的房价低就把土地卖给谁。另外，我还在设想，购买经济适用房以后，如果一定期限内要转让，就只能转让给政府，这样可以避免炒房行为。细则将来还将研究。

楼市不能完全靠市场调节

记者：您认为应当如何解决中低收入者的住房问题？

厉以宁：目前，中国的房子分为高、中、低档三个不同层次，供需情况是供小于求，需求最大的，就是中低收入层住房。对于低收入层的住房问题，政府主要通过大量新建廉租房解决；其次是中等收入者的住房问题，我认为，可以通过修建平租房或经济适用房的方式解决，但对于这部分人的住房，不能完全依靠市场调节，因为如果完全靠市场调节，地价高了、房价就高了；第三是高收入者住房，这部分的住房问题可以完全用市场来调节。每年有很多进城农民工、大学生，他们都面临住房问题，所以房地产依然是我国很重要的产业。真正解决住房问题，不是短期的。总之，我的观点是，中低收入者的住房问题，不能完全靠市场调节。

收入分配》

出台政策让收入分配更合理

记者：您认为，应当如何让收入分配更为合理？政府应当起到什么样的作用？

厉以宁：分配方式分为三种，分别是初次分配、政府二次分配和民间分配。初次分配是分配方式的源头，政府应当通过扩大就业等方式，帮助老百姓提高收入。城乡居民中，农民占多数，农民的收入来源于农产品价格，政府应当帮助他们开展农业产业化、组建专业合作社，提高农民收入，另外还可以提高最低工资标准。

收入分配的第二个层次，是政府调节，例如发放扶贫款、救济贫困户等；第三次分配，则是指个人的税后收入，可以用于消费、储蓄、投资、捐赠。当然，收入分配格局是历史所形成的，不可能很快改变。政府在第一次分配、再分配、第三次分配上分别出台一些政策，我相信情况会好转。

■厉以宁观点

人民币目前还没有升值压力。人民币升值，热钱可能大量进入。

中国的汇率不是政府操纵的，是在根据市场供求规律变化。人民币汇率升降，是市场波动的情况，不是有意操纵的结果。在目前情况下，人民币汇率不要只与美元价格比，还要与欧元日元的价格比，因为中国正在走向世界，应进行综合考虑。

中国即使成为全球经济第一大国，也不能沾沾自喜。关键不是看经济总量，而是人均收入。中国有13亿人口，目前人均收入在全球排名还较为靠后。

前三十年，我重点研究的是国有企业体制改革，今后我研究的重点是城乡二元结构调整。计划经济体制有两个支柱，一是国有企业，二是城乡二元经济。前三十年我们完成了其中一项改革，那就是国有企业改革，尽管还存在行业垄断等问题，但取得的成效不错。

举办奥运会等盛会，对城市发展是有好处的，例如可以提高市民参与性，对服务业和交通运输业也有很大的促进，相信接下来举办的亚运会、青奥会，会让更多的城市受益。